Osiris_Norton

是写文的不是画画的啦!!主名朋,语c康纳、原创神父,除语c外不混圈,什么乱七八糟的画和文都可能往这儿存

气球康纳×身份反转康警官!

列表开的脑洞,这周有空还会继续把没画完的脑洞画出来,p4是最初的小康康原型

手机照了后用美图秀秀调亮度吞了些画质……将就看好了

一波截的无滤镜老佩美颜大赏……太性感了,太性感了,演员的声音听着可以怀孕……你说你这个人谈判就不能好好谈判吗还非要全程坏笑,最后还要官方嘲讽一番才把马库斯打死真是让人很有想法了呢,包括最后那句“把垃圾清掉”,恋爱

♞ ‖ 佩康 ‖| 沉默的炉灰在喧嚣 |(下)

※请务必配合上篇私设说明食用,是身份反转康!!
※为了做到老福特要求的文明法治,部分词用拼音组成,影响阅读体验抱歉我自己都看着难受(……)


♞⒍

康纳·德恰特并不常在理查德·佩金斯家过夜。

自从那天早晨他俩第一次shang床后,以及那晚在壁炉前沙发上的第二次,接下来的几天就顺理成章一般有了第三次,对于彼此在生理上的渴求仿佛成了他俩在生活高压下的逃避,一种难能可贵的解压方法,来自对方的体温和心跳在身体不着衣物的相贴下是奢侈的慰藉。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身份的事总在阻碍,一个是DPD历来最为年轻的刑侦组副队长,一个是FBI被调至底特律的最高调查官,交往的过程伴随着案件的进程,两个人的工作决不容许被其它事物瓜分太多时间,尤其是佩金斯。他一次次告诉自己离康纳远点,他身为一名优秀调查官的直觉从没错过,从第一次发现自己面对那个棕发男人时的心律不齐他就知道他该离得远远的,然而他又一次次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工作,可是他又清楚,哪儿来的把自己的合作伙伴上了是配合工作的道理?

但他们又是截然相同的人,佩金斯可以看得出来,康纳甚至比他更努力地想要摆脱他们对彼此都抱有的感觉,或者欺骗说服自己,对方只是个让自己糟糕生活好过点的工具。自欺欺人的感觉不好,但他们的确是清楚自己和对方是同时在这么做了。

只有一天早晨,佩金斯在那个上午没有任何的需要他亲自出场的安排,所以前一晚康纳就免去了在凌晨三点开着他那辆英帕拉回家睡在冷冰冰的床上。佩金斯第一次和康纳睡在一起,之前康纳在他出租屋的一次过夜是他主动选择了沙发。然后他发现和这个男人在一张床上的共同休息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给他带来困扰,康纳的睡相很乖,侧着身,身子微微蜷起,像个婴儿,基本保持一整晚不怎么动弹。年轻男人高挑但不粗壮的骨架让他这样睡也占不了佩金斯那张双人大床的一半空间。

至于佩金斯,他并不是习惯与康纳一起休息,他没有睡好,但没有康纳睡在他旁侧也是一样,在年轻时就经过特训的神经不允许他陷入深度睡眠,为了以防不慎伤到身旁的人佩金斯在睡前思衬了片刻,将长年习惯放在枕头下的配枪收进了床头柜。

在早晨混乱的生物钟让他醒得不早不晚,刚刚好是冬日早晨的太阳光开始变得明亮的时刻,看样子今天的底特律没有下雪。而康纳和他不一样,与那个名叫汉克的警用型仿生人的每天奔走与熬夜处理资料让他一进入睡眠后除了闹钟很难有东西能叫他清醒,男人熟睡的样子毫无戒备,佩金斯禁不住在床榻上坐起身后怀着观察的态度多看了两眼,结果这两眼不自禁变成一次长达三分钟的凝视。

佩金斯出租屋内的窗帘都是一样的,厚重的波西米亚风布料、足以遮挡可能的监视与媒体的复古绿窗帘,靠近窗玻璃的那一面则有层助于室内通风同时又可以模糊遮挡外界视线的纯白薄纱。现在他试探着将那层厚重的部分掀开,沾着经过冬季过滤暖黄的太阳光就得以大面积照在床上,却也只让那上面的人浅浅眯了眯眼。

康纳睡着后是很安静的。一头深棕色卷发散在佩金斯白色的枕头上,在阳光下柔软的发顶被覆上一层金色反光,像洒了金子粉末组成的薄雾,发梢有些许分叉。一切放在熟睡的康纳身上都是静止的,世界和这个男人没有关系,佩金斯认为他让他想到卢浮宫里那些静止的油画,上面那些服侍神的手捧葡萄与酒的美男仆也没有康纳让他愉快。除却男人均匀微小的呼吸、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以及轻颤的睫毛,那幅可以看见其上毛细血管的薄薄眼睑遮住了康纳让他害怕的暖棕色眼睛,他却觉得除了那双眼,到现在为止属于康纳·德恰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吸引他,这道理等同于“Love him, love his dog”,让他想把它们变成属于理查德·佩金斯的。

康纳是赤着身睡的,不过他用被盖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开了暖气的房里温度适宜,佩金斯知道那是一般人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和他那婴儿式的睡姿一样,简单的群众心理学。

佩金斯看着他,他清楚这个男人的年纪不小,想想资料上的出生日期,康纳还有一年就30岁了。可惜他那张长得过分俊俏的脸无论被康纳怎么用咖啡因摧残看着也只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就算以实际年龄来看,康纳的各方面对佩金斯来说都还只是个孩子,这个躺在他床上、赤shen luo体的人只是个男孩。康纳训练有素的躯体肌肉却毫不夸张、男性的身体线条匀称光洁……他是稀少的,不,他是唯一的,他是独一无二的男孩。

康纳翻了个身,迷糊地嘟囔了一声躲避太阳光对他那脆弱眼皮的照射,脖颈后面的皮肤就得以暴露出来,康纳是非常白的,在晴天的明亮光线下看着更是如此,他周围的一切都因为阳光变得明亮:佩金斯的床单、有了康纳掉发的枕头……现在他裸lu出的那片皮肤成了一片光中的焦点,佩金斯的视线停留在他后颈的那颗痣上,他意识到他对他做了些怎样可怕的改变,他无法停止。

现在他觉得杀死他很容易。

佩金斯完全可以从抽屉里重新取出枪,直到枪响这个在别人床上睡得毫无防备的人都不会察觉——佩金斯注视着那颗细小可爱的黑痣,瞳孔失焦间甚至可以想象到他的手掌贴上那片肌肤是怎样的感觉,他对他的每一寸都已经一清二楚。他可以感觉到,那方脖子对佩金斯来说就像天鹅的,他可以怎样用虎口扣住,掐住他的脖颈,不出八分钟他就可以保证他窒息而死。他真想咬那颗痣的地方。如果下次还有机会跟他再做ai,他发誓他会的。像一头胡狼,他想要,他可以——

佩金斯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海啸般可怕的念头深深地压下去。

他明白自己的。在分析敌人的每分每秒他也无不在分析自己。

他对他产生的那种可怕的欲念,催生了他刚才想要消灭他的恐惧。

佩金斯呼出一口很长的气。然后他起身,走到康纳那个方向的床沿,在这样的近距离拉近下较年轻者的睡眠也完全没有被惊扰,他的毫无防备让佩金斯感到疲倦,毫无防备到足以让佩金斯在他额头留下一个佩金斯自身也无法解释缘由的亲吻。

等到康纳醒过来,佩金斯已经出去了,在那张白色的木质餐桌上康纳发现了一包从糕饼店买回来的白砂糖甜甜圈和低脂牛奶,以及一张让他不要再待在他家的纸条。


♞⒎

康纳副队长这几天过得很郁闷。
 

距离接手异常仿生人案件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他和汉克仍未取得什么重大进展,时间并不多,但他知道,就像网中的蜘蛛感受到脚下哪一根蛛丝传来猎物挣扎的颤动一样——只要再给他们一点时间,那么一点,他们就可以触摸到那个真相:JERICHO。

耶利哥……

康纳望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再望了一眼一旁坐着的汉克,他知道,他知道的。

但是没等到康纳再拥有那一点点的时间,福勒的通告便在警局办公室下来了。

“这宗案子不归你们管了,接下来由FBI接手。”

“什么?”

康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已经有进展了。我们…我们只是需要再多一点时间,我们一定可以……”

“康纳!”福勒用他一如既往的语调打断康纳的争取,“你根本没明白,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查案了,是该死的内战!情势根本不是我们控制得了的……现在是国家安全问题。”

控制不了?当然,我倒是很好奇警局到底是有什么控制得了的。我负责的工作是想塞给我就塞,想抽走时就抽走,像通马桶一样?康纳咬了咬下唇,甚至想往黑人男性脸上揍一拳。

“去你的!你怎么能现在把案子抽走!”康纳骂道,“我们就快破案了,我知道我们能解开真相……!”

“该死的,杰弗瑞,看在老天的份上,这次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这事我插不了手。”福勒沉默一瞬,对他摇头,“抱歉康纳,你回去刑侦组,那个仿生人,”他看向一旁站着的汉克,“就要回模控生命去。到此为止了,康纳。”

康纳冲出福勒的办公室,挑开金属盖点亮打火机,在路上撞上了他警局的死对头盖文:“工作又受挫了?真棒,这里面不准抽烟,我们的工作狂警花。”

“操你的,里德。”康纳在心里冲他竖了个中指,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

汉克坐在了他的旁边,语气是康纳没听过的同样的不甘。康纳缓下一口气,将烟草燃烧的气味深深吸进肺里,转头看他:“所以你接下来要回模控生命?”

“我们会不会根本就选错边了,汉克?我们会不会只是在打压一群纯粹想要自由的人?”康纳向汉克发问,困扰他这一段时间的问题脱口而出。异常仿生人的所有在这几天的调查中都chi裸luo地暴露在他眼前,他是个精于观察的人,他不懂得这些人是怎样故障的,导致故障的原因又是什么,但他清楚,拥有了这所有的异常仿生人——他还能再将他们看做机器吗?

“他们不是人,副队长。他们只是功能失常的机器。”

“——他们不是人?”康纳皱眉,“每次我们想打压别人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理由。”

汉克停顿一刻,然后向康纳道谢。康纳以为这个烂脾气的仿生人不会说出“很高兴能与你共事”这种话,这大概是一天下来听到最让他愉快的内容了。

就在这时,康纳棕色眼睛的目光从汉克身上偏离些许看向不远处的走廊,一个打着电话的男人,熟悉的灰蓝色大衣:“……佩金斯来了。他们FBI还真是一分一秒都不浪费。”

“我们不能放弃。”

“你非得帮我不可,康纳。”汉克凑近康纳,压低了语调,烟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非程式的东西,“如果不这样做,模控生命就会将我报废。五分钟,给我五分钟就好。”

报废?康纳的瞳孔收缩一下。

他摇头,妥协的滋味很久没尝过了。康纳用两指夹住烟身,将口中还剩下大半的香烟摁在办公桌上快堆满的烟灰缸里,橘红火星的熄灭来得很快,只是一瞬间。

“地下室钥匙在我桌上……”康纳站起身,用一种无奈而咬牙一样的声音对汉克说,“快点,我只能引开他们一部分注意力!”

汉克转身快步走向证据室,康纳的目光再次锁定了佩金斯,他认不清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情,他认为自己并不在乎他,两个人之间不过是纯粹的利益关系,无论是合作调查还是他俩私下的所有:他的抚摸,他的亲吻,佩金斯那双茶色眼睛投来的每一次潜藏温和的目光——都不是真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被佩金斯莫名要求离开他家后他没来由的难过,甚至愤怒,愤怒得想往佩金斯手上咬一口。

那些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泄愤的好机会:康纳走向正转过拐角的佩金斯,那张困扰他的脸在抬起对上康纳的视线时展露出了疑惑,也许还有别的什么,那些也不再重要了。

康纳在走到佩金斯跟前的短短五秒内构想好了如何摆脱来自最近办公室的福勒与另外一名同事的牵制,以及怎样才能让佩金斯将注意最多放在他身上。

康纳想到前些日子佩金斯被他揍出血的鼻子,现在那道小口子已经很浅,几乎消失不见。康纳想着,他该再给他点纪念。

“佩金斯……你个混蛋。”

于是康纳抬起手,将一个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佩金斯的鼻梁上。

疼痛对佩金斯来说来得太过于突然,或者说他在看到康纳的眼睛时一瞬忘了思考,没等到他想明白康纳的意图时那个熟悉的拳头就落在了他脸上——又是鼻子。

血从佩金斯的一边鼻孔流下,那一拳来得比他家的那晚时更加猛烈,甚至打得没有防备的他一个踉跄。

佩金斯有些不可置信地尝到流进口角的甜腥味,下一刻才调用他身体的条件反射接下康纳朝他挥出的下一个拳头。佩金斯觉得有点好笑,是不是他和他在一起有点太久了,都忘了这人下了床就不是床上的羔羊,而是另一头狼了?

“康纳!你他妈在干什么!”福勒穿过办公室的玻璃自动门冲过来,康纳则转头往他上司的脸上又挥了一拳,然后看向佩金斯,在被另外两名上前的警员扣住双臂时抬起脚就往佩金斯那件蓝灰的大衣外套上狠狠踹了一脚——感谢上帝,感谢汉克,我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想这样干了。康纳带着一种得逞的报复心理想。

“你需要冷静下来,副队长!”“德恰特副队长!”

“去你的!”

康纳挣扎着对佩金斯破口大骂,在看到男人嘴唇上方的鼻血时强忍住没笑出声来,他得为汉克争取更多时间,虽然他也承认自己是在单方面泄愤。

佩金斯并不想做出还击,那没有必要,也影响自己的风度,他完全习惯这个人在自己面前这样无理取闹了,只不过今天康纳的脾气火爆得像他嫖了他一样。

“够了,康纳,够了!”福勒捂着脸对康纳吼道,“你被停职了,现在!给我冷静下来滚回家去自己反省!”

康纳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棕色眼睛狠狠望了一眼佩金斯,在佩金斯准备离开时猛地挣开后面警员一瞬放松的钳制,直接扑上去像头发狠的小豹将佩金斯压倒在地。

“你永远也不懂,你永远也不会懂。……”

康纳揪着佩金斯那整洁得一如既往让他更加恼怒的衣领,将唇贴在他耳边咬着牙狠狠低声说着,像在念一个恶毒的诅咒,他在强行克制自己不张口把佩金斯的耳朵撕下来。

康纳的重心又从后面被强行拖起,佩金斯得以从地上撑起身来。警员们将康纳的双手反剪压在腰后,黑发男人再看了一眼康纳,年轻人的额发乱了,有些野蛮地散在额前,随着凌乱的呼吸轻微摆动。他看上去还是那么想让人吻他,佩金斯想,鼻腔传来火燎般的钝痛让他只想现在就把康纳扒guang了在警局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上。

佩金斯撇头离开,进入地下证物室时却只看见了倒在地上的盖文·里德。

“——启动警报!”

情势判断是瞬间的,佩金斯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些什么,也知道康纳都干了些什么,知道了他的“你永远也不懂”……那个天杀的棕眼小男ji,他又揍了他一顿,为了他的案子,或者更准确地说,为了那个仿生人。

够了。

佩金斯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在阵痛。

康纳选择了袒护那个灰发的仿生人,管他叫汉克还是别的什么,后者最好不要扰乱FBI负责的此次事件,佩金斯不信任仿生人,特别是在这个仿生人起义讨要所谓自由的时候。康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是个死命要帮仿生人的人,他不明白他一个人的这个小举动可能威胁到整个国家的安全吗?

够了。

佩金斯想,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从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逃开。

都结束了,在他的那个拳头落到他脸上时。理查德·佩金斯与康纳·德恰特的一切,他甚至不能把他与他之间的所有叫做交往——彻底结束了。

♞⒏

2038年12月24日。

距离仿生人和平革命胜利已过去一个多月,汉克作为警用型仿生人留在了底特律警局,与马库斯方面仍有许多联系,双方作为被解放仿生人们最有力的两股领导力量有许多事还需协助处理,所以康纳在这一个月里不是经常见到汉克,不过汉克只要有空闲时间便会来康纳家,甚至能够替康纳给相扑换上几次狗粮和水。

康纳似乎在仿生人赢得平等后轻松了许多,汉克检测到德恰特副队长的身体各项指标都趋于标准,眼下没了熬夜的青紫和眼袋,速溶咖啡的购进量减少了一半,甚至连烟草也是,异常仿生人汉克可以不用担心长年的焦油会那么早熏黄年轻男人那口漂亮的白牙了。

但他知道康纳有别的心事,革命的结束并未让那件事结束,透过康纳每次点燃香烟的烟雾,汉克可以从人类棕色虹膜的中心看出,其中支离破碎折射着的人类几乎不会在意的细小彩光,那是在瞳孔中被解析得碎裂彩绘玻璃般的阳光,底特律的冬天很久没有迎来晴天了。而那些碎光下已经被康纳击破的病魔,那该死的躁郁症似乎还残留着一抹影子,处在康纳可控范围内的忧郁。

汉克看着他,康纳斜坐在蓝色沙发上,抬手用食指轻点烟身,将烟灰抖进玻璃烟灰缸里。一口白雾般的二手烟从康纳唇边冒出来,水一样向上流去,汉克不知道他透过那些堆成小山的烟灰想到了某个男人壁炉的炉灰,但他确实可以知道康纳在想着谁,通过上个月康纳离家的活动时间就可以计算出他那几个晚上都在哪儿,而现在他不需要分析,人类的眼睛的确不会撒谎。

“汉克。”

倒是康纳先开口了,免去了汉克思考要不要询问的选项。他转过头来,视线越过蓝色沙发的背脊看向仿生人:

“当一个人讨厌另一个人,在这个同时他又想念他,他该怎么做?”

汉克顿了顿,额角的LED闪现出一圈熟悉的黄色:“我不知道,也许他该去找那个人,无论他对那人感觉怎样。如果想了,就是想见,或者以别的方式拉近联系。”

“但估计那个人也讨厌他。”

“只是估计而已。” 汉克咧开一边嘴角,在灰白的胡须下冲康纳亮起一个笑,走向沙发后抬手把康纳今天没上发胶的头发揉乱,“你不需要我用数据告诉你有多少可能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答复。就算去找了,那个人讨厌你,你也总算见到了,不用胡思乱想,说不定还可以再揍他一顿。所以你最好别再让我看到你这个纠结的模样了,小混蛋。”

康纳垂着眉尾,抬眼向汉克轻勾起一边唇角:“现在你的幽默指数设定是多少?”

“90%。”

“把它改到85%吧,汉克。”

康纳站起身,将手中抽了一半的烟摁到烟灰缸里,然后贴上没有再穿着模控生命制服的警用仿生人身前,在替自己索取到一个拥抱作为回应时也给了他一个拥抱。

“谢谢你,汉克。”康纳的脸埋在汉克颈侧深灰的卫衣里,声音闷闷的,但汉克用不着扫描,知道那双黑色眸子里的忧郁有85%的可能不见了。

汉克拍了拍康纳的后背,额头灰色发丝下遮掩着的指示灯转黄一瞬,随着笑容变回平静的蓝色。

“不用客气,孩子。”

♞⒐

佩金斯没有告诉康纳他经常做梦。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那是属于他的,他一个人的。

梦的时间总会隔上那么几星期,运气好的话几个月。胡狼在群体中总是格格不入,他能够发挥他全部的优势,很好地领导FBI特别调查组这个狼群,但他失败,在与人做朋友这个环节上,别人不理解他的獠牙。

所以佩金斯身边总也没有人和他说话,他也不难过,因为他认为那没有必要,其他人都是脆弱的动物,他不想让梦中的那张病床上再躺着另一个靠近自己的人,在现实里。

梦一开始总是相似的。白光,扎眼的白光,是属于医院冷色的走廊的,那些白光随着佩金斯感觉不到重量的脚步在他头顶与他一起奔跑,摇晃闪烁得更加厉害,灯泡像是突然炸开样在他头上尖叫着发光又呜咽着黯下去,医院的墙是白色的,但双氧水与那明暗不定的灯光又将所有能见的东西染上一层蓝绿的调子,让健康的人看上去更加疲惫,让病人看上去愈发接近死亡。

佩金斯跑着,他永远都觉得自己不够快,那该死的穿白大褂的娘不兮兮的医生都仿佛永远比他快一步,先他一步和其它护士走进手术室,在佩金斯冲到门前时关上那扇门。

就连这个细节也一模一样——为什么所有的医院都要在手术室的铁门上开个恶心的玻璃窗口,好让他在被护士劝解到一旁等待时能够隔着那毛玻璃看见自己的儿子戴着氧气罩、身上自己给他买的衣服还沾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他母亲的血?那绿色的光照在小理查德·佩金斯的脸上,黑发的男孩闭着眼,没有身体周围的一团狼藉和那些该死的医生护士仪器的话,看着就跟睡着了一样。

佩金斯在那条不长的走廊上等了很久。

在梦里还原的记忆场景总是有一些地方扭曲而不合常理,只不过归根结底都是一样,佩金斯知道自己在做梦,知道梦的结局,永远无法逃避也无法改变的结局。但他无法从梦中出去,每一次都一样,在惨白灯光下的奔跑、透过玻璃窗口看到的孩子、寂静得有鬼魂游荡的绿光走廊,仿佛每一次他坚持下来,就可以改变些什么一样。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改变,小理查德和艾米莉去了天堂,只有理查德一个人继续留在地狱。

每一次他醒来,没有惊醒的恐惧和后怕,有的只有压在他胸口让他无法呼吸的疲惫。佩金斯有时回忆起在那之后的日子,第二天他回到调查局时,感觉整个世界的人都在用一种可怕的目光看他。那些同僚,认识他的人,没有一个敢开口来安慰他,只是躲在电脑桌后偷偷地、用那种恐惧的目光看他,好像他才是死神一样。

只有佩金斯那时一起的搭档上前,沉默着拍了拍他的背。在那之后理查德·佩金斯几乎彻底遗忘了理查德·佩金斯,他成为了FBI同事口中的“胡狼”,除了最高调查官这个身份外,他什么也不再是。

直到最近,佩金斯梦中的结局发生了变化。不是他最初想要相信的那样,不是他想要欺骗自己的那样,小理查德并没有活过来,白大褂医生还是告诉他“抱歉”,他还是坐在那个走廊的冰凉的椅子上,没有爆发,绝望在崩溃的边缘挤压他,悲伤沉默得像个死人。

但是他再抬起头来时他没有再迎来那该死的白光。有个人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在他抬起头时挡住了那给一切笼上医院恶臭颜色的灯光,佩金斯只看见一双棕色的眼。

康纳·德恰特在梦中陪着他。哪怕他认定他与他已经结束、就连工作上也再无关系时,他出现在他梦中,陪着他,拥抱住他,打扰他的自责和悲愤。

佩金斯在康纳出现在梦中醒来后想到自己的儿子,想到自己的妻子,以及葬礼,他在葬礼上穿着的黑色西装与平日的没有任何区别。他爱自己的儿子,他爱他,哪怕他从来没有说出来。佩金斯当然也爱自己的妻子,艾米莉·怀特是许多男人想要拥有的寻常妻子,负责照顾孩子和一日三餐,她沉默的时间总是在微笑,翻着一本莎士比亚的书,佩金斯想起来他对康纳说的那句“任由它燃烧起来,只会把一颗心烧焦”。那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佩金斯不喜欢这些浪漫的英国文学,但艾米莉让他记住了它,让他记住了她那双蓝色的眼。

佩金斯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爱康纳·德恰特。

撇开性别问题不说,佩金斯在丧偶后断绝了再认识另一个人的念头,或者说他从未有过,所谓的警察、探员,也许本就不该想象能拥有常人该有的家庭。艾米莉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她矜持、内敛,而佩金斯在某段难过的时间曾将自己灌得半醉去红灯区找过一个ji女,也就那一次而已,他也不想和伊甸园的那些仿生人做ai,那让他觉得自己更加变态。……至于康纳,他仍是他见过的人类里太过复杂的个体。康纳在床上比他找过的那个ji女更浪dang,除那之外的时候他却呈现出一种又坚强又脆弱的兼具体形式,佩金斯既记得他的温柔也记得他挥在自己脸上的一记狠拳。

佩金斯同样坐在自己出租屋的沙发上,点着一支烟,视线停留在面前那个壁炉的铁栅后,那里还有没清理完毕的黑色炉灰。他喜欢带壁炉的房子,每一次冬日出外勤他都会尽量要求一间这样的房子,现在圣诞节要到了,那是他儿子的生日,小理查德·佩金斯以前总喜欢垫上把凳子,在壁炉上方的墙上挂一个松针花圈。

佩金斯也无法接受仿生人目前获取人权的事。他是FBI的人,他与全美的人类站在一起,他仍然认为仿生人表现出的和平政策只是在蒙骗大众误导舆论,他无法那么轻易地像康纳那样接受将机器看做同类,正如当时在DPD时康纳选择了仿生人而不是他。

但佩金斯的两面性思维告诉他应该试一试调换角度思考,因为他想要理解康纳,想要搞清楚这愈发混乱的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佩金斯呼出一口7号LUCKY STRIKE的淡烟,褐绿的眸子里升腾起烟雾。那个马库斯领导的仿生人革命成功后他留在底特律持续待命,负责政府与仿生人方面的事务监视与衔接处理。他不确定自己多久会回华盛顿,但至少他现在还在这里,也许他在这之后会考虑一下递交一个长假辞呈。

佩金斯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在他向所有人展露作为防卫的獠牙时,另一头年轻的狼不知死活地靠了上来,还非要蹭一蹭他。

佩金斯空着的手不自觉地轻抚身侧双人沙发那个空着的位置,麂皮绒的沙发面料仿佛还残留着康纳灼热体温的印记。手中的烟身将要燃到尽头,橘红的火光在他指尖明灭,险些烫到佩金斯的手。

男人起身,将烟头熄掉,出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壁炉中的灰烬。

他一直都很清醒。清醒地加入FBI,清醒地办案,清醒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清醒地看着自己在冷漠中沦丧。

现在他依然很清醒,理查德·佩金斯清醒地知道一切,知道他想念那口Marlboro的味道,尼古丁没有康纳更让人上瘾,他清醒地知道,他想念他。


♞⒑

康纳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底特律这样的晴天。

最开始的晴天是汉克带回来的,在仿生人革命成功后的第十天,康纳在革命结束前一直担心汉克死了,好在电视台播放了关于异常仿生人领袖对那几千仿生人演讲的空中播报,汉克站在马库斯的身后,雪飞得肆意。在汉堡店外拥抱住汉克时天是极浅的蓝,康纳被积雪的白色和似乎从未见过的阳光一瞬灼伤了眼,让他觉得眼眶湿润。

现在又是一个这样的晴天,地球仍绕着太阳公转,晴朗的天空到了下午七点的时候,日暮了,白日的那种鲜艳的天蓝就转变为缤纷的暖色。

康纳走过底特律歌剧院,穿过河底的公路隧道,佩金斯的家就在2公里外,周围的建筑群开始变为居民区式的低矮,使得正在下坠的太阳愈发luo露出来,康纳头顶的一切使他不由得驻足观看,他已经过了对任何事都争分夺秒的时候了,哪怕现已复任的他还暂时摆不脱工作狂这个称号。今天的底特律有晚霞,绚烂至极的晚霞,像是上帝在这城市上空打翻了颜料桶:蓝紫、橘红、亮黄、粉紫……将白日染透成这一切的夕阳周围是满目的红色,那种景象,就好像太阳被撕开了,一切都是猩红色。

云烧成了烈焰。那么肆意,那么震慑,以至于蓝色都不再像是一种颜色,圣克莱尔湖与陆地都沦为镜面。远处市中心史特拉福大楼的玻璃表层烧了起来,悬浮列车与行道树也是,粉色的屋顶,底特律精神雕塑燃烧的金色。那种红甚至在康纳的手中闪耀。①

当康纳的目光从那火焰离开,垂向地面,他注意到行人稀少的街道上有个人朝他迎面走来,深色的大衣轮廓由于逆着泊油路上照来的太阳火光显得像是在燃烧。

佩金斯同样看到了他,没有像康纳一样因为愣住而停下脚步,男人眼中的青年在夕阳下是被盖上一层橘色的,他的一切都显得明媚,橘红的日光让他的脸颊看上去健康而温暖,金色的两点光芒在那副因惊讶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中金子一样闪耀。

黑发男人走到了康纳面前,很明显后者出门得有些匆忙,外套下还穿着底特律的警服,今天他的头发没上发胶,那缕卷发柔软地垂在额前。

康纳看着他,佩金斯稍微垂下了眼睑,褐绿的眼睛里流淌着一种第一次外露的温暖,视线停留在康纳欲言又止的嘴唇上。

康纳张了张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头,最终只有温暖的白气从他张开的齿间冒出,像是他吐烟时一样从他鼻尖掠过、上升,和佩金斯的呼吸同样消失在微弱的冷风里。

康纳抬起有部分缩在袖管里的右手,就抬起了那么一个小小的幅度,又停在半空,然后又缩了缩,想要收回。

佩金斯逮住他的那只手,连同男人上半身的重量一起带进怀里。

康纳的鼻尖埋在佩金斯只有洗衣粉淡淡味道的柔软衬衫里,这味道和他床上被单的味道一样,佩金斯身体的温暖像可触的光一样环住了他。佩金斯深邃的眼沉默着,胸膛中跳动的东西只剩下灰烬,现在他知道灰烬也能燃烧,怀中的重量真实无比地点燃他空空如也的胸膛。

康纳棕色的眼里是夕阳,是跳跃进炉灰的火星,是理查德·佩金斯生活中的一场森林大火。

佩金斯低头,用唇周的胡茬触碰康纳深棕的发顶。他看着康纳,对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他蓝灰色的大衣,埋在他颈畔的口鼻发出的声音细得像是只重新找回家中的小狗:

“……You sucker.”

佩金斯笑了,收紧了手臂。

“My lover.”


①处此段改自[英]蕾秋·乔伊斯《一个人的朝圣Ⅱ奎妮的情歌》。
p.s.关于HK-800汉克的“幽默指数”设定参考《星际穿越》中机器人。

♞ ‖ 佩康 ‖| 沉默的炉灰在喧嚣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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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⒋


另一个下雨天。


康纳在早上5:40就起了床,确切来说他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每一天他在镜子里看到的人都是个模糊可怕的蓝色影子,被生活所折磨,自我摧残、抑郁狂躁,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团糟,在枕头上因为糟糕的睡眠蹭乱的卷发,那缕他颇为喜欢的额发也和其它头发混在了一堆成了杂毛,过量摄入的咖啡因、强撑着连续两天熬到四点的工作让他看上去眼袋青紫得像抹了煤灰,睡袍在身上松垮地披着,只能用遮瑕膏来遮挡脸上的疲累,以及昨天在佩金斯家被揍出的眼圈。


男人让睡袍落到脚边,换上了自己平时喜欢的修身西裤与白色衬衫,抹去衣领与袖扣处的细小褶皱后将纯黑领带压上领口,打出一个完美的莫雷尔结。


康纳坐在床沿上,望着从白色窗帘透过的落在他指骨分明的苍白双手上的淡蓝色天光,思考了很久。

掉发,每天早晨他都会面临的问题。当梳子的齿列扫过他纠缠在一起的发根,将它们从头皮撕扯下来之后,康纳看着手心的那些干枯的深棕色短发,将它们扔进垃圾桶,他的女孩从不会让他这样,她将他照顾得那么好,两个人在夏天里,窝在沙发里,他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头发,她的手指抚过他的。然后他又将剩余存活的短发梳理好,用发胶固定,让那缕卷发重新荡在额前,镜子里的人恢复了一个人的模样,只是眼睛是死的,那对焦糖色的眸子在两年前的一家医院里死去了。


所以他忍不住地思考,在昨晚的事之后,他说不清这感觉到底是愧疚还是什么,佩金斯同样的褐色眼睛在告诉他,他和他同样早就死去了,两颗心是烧灭的炉灰。康纳禁不住地想,那样失去自己的两个亲人是怎样的体验,但他想象不出来,他清楚除了他们自身没有人能真正了解那种痛楚,康纳的女孩是他的地狱,而昨晚显示在电脑屏幕上的一串串记录,那是佩金斯的地狱。他们到过地狱,现在终日发现自己还处在地狱。


康纳舍弃了前几天穿着的别着金色警徽的宽大外套,披上一件薄西装与黑色风衣出了门,临走前没有忘记将一个塑料外壳的U盘装进衣兜。


到达佩金斯家是一个小时之后,小雨让他门前的那片草坪蒸腾起泥土与青草特有的泛腥的味道。康纳刚踩到过水洼的皮鞋踏着那条白石板小路走上台阶,旁边的一扇窗户中还亮着那微弱的白光。和预计的一样,佩金斯要不然是熬了个通宵就是在通宵的过程中睡死了,按响门铃等待门开时康纳认为他们这种人,被发现猝死在工作台上也不会有什么让人惊讶的。


佩金斯的脸色果然同样不好,下眼睑的青紫更加浓重了,他将木质房门隙开一条缝,有些不能理解地看一眼清晨打扮这样规矩的人,然后才半打开门让他进来,收起另外一只手上握着的柯尔特手枪。“怎么了?”


“看看你有没有死掉。”康纳忍不住语气带上了笑,自己也不清楚原因,一边脱下风衣挂在鞋柜旁的衣架上,“我建议你想要保证今天的工作效率的话先去睡上一个小时,那一个小时我会把我的部分线索资料传到你的电脑上,顺便做点别的。”

“别的什么?”佩金斯的语气缓和了些,透出股拉长的困倦感,转身走回书房给电脑输入密码,康纳很无辜地耸了耸肩:“我不会在你睡觉的时候谋杀你,探长。”

“希望你不会……也别在我的闹钟响之前来床边碰我,除非你想被我不小心崩掉脑袋。”佩金斯举起手里的枪晃了晃,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康纳坐在佩金斯的电脑桌前,屏幕解锁后的壁纸是一张像素不算高的照片:那是一张全家福,女人拥有温柔的体态与笑容,怀抱着一个健康的男孩,站在左侧的黑发的男人表情依然稀少,但足够温和,没有太多沧桑的风蚀痕迹,注视镜头的褐绿色眼里看不见沉淀,很难让人想象理查德·佩金斯年轻时如此英俊,并且眼里带有那样的笑容。


FBI特工的电脑内容自然是不敢乱动的,安装系统自毁功能,康纳没想过借这个机会窥视佩金斯的案件资料,以及他们对异常仿生人的追查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但应该和自己与汉克的进程不相上下,全部文件都是进行加密过的,佩金斯可以很轻松查到有人曾试图破译它们的记录。

所以康纳很老实地将自己之前准备好的、认为能够与联邦分享的信息导到了那台笔记本电脑上就拔走了U盘,并且将佩金斯给他的那一个从兜里拿出来,放在了一旁。佩金斯的办公桌上有一些资料、一个装了一半咖啡的马克杯、他平时挂在脖子上的FBI证件和一个平板杂志。

康纳将咖啡杯端起来嗅了嗅,杯口边缘有没有完全融化的咖啡粉末,很细,毫无品质的袋装速溶,并且是加浓的美式咖啡……康纳皱眉,这个男人和他喝的咖啡都一样,难道他不嫌苦吗,非得用这来提醒自己这玩意儿还没有生活苦?康纳自己平时还是很喜欢甜食的,他不在乎汉克口中的那些胆固醇与糖尿病,佩金斯的生活里却好像只有苦味。


45分钟后,佩金斯醒了,大致整理好仪容后推开房门检查了一眼自己的电脑,然后才发现康纳并不在客厅里。

“康纳?”

佩金斯略略提高声调问了一句,下意识地想要回房拿起自己的配枪,好在下一刻熟悉的男生声音回应了他:
“只等我一分钟……”

声音的来源并不在洗手间,佩金斯没有理由等他。所以在FBI最高阶调查官提着枪转过拐角进到与厨房相连的饭厅的一瞬间时愣住了——康纳没有在他的厨房里搞什么和仿生人的阴谋论,纯白木纹的餐桌上摆着一副刀叉与瓷盘,餐巾按佩金斯习惯的那样叠成了四方形垫在白色圆盘下。盘子中是两片夹着煎鸡蛋与生菜、培根肉的吐司面包。旁边搁着半杯牛奶,甚至一个洗干净的苹果。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站在洗碗池旁,清洗自己以为在底特律的这段时间绝不会用到的房东自配的平底锅。佩金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为什么这个底特律警局的副队长,一个穿着西装的成年男人,正套着那条同样属于房东的粉色蕾丝边围裙给自己做早餐?


“我警告你最好忘掉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告诉过你了,再给我一分钟。”

康纳用刚刷洗干净的锅铲指着他说,把所有的餐具收拾妥当后嫌弃地脱下那条围裙:“想不到我们联邦政府的探长有这样的喜好。”

“那不是……”

佩金斯本想脱口解释,又抿唇放弃,从鼻腔叹了口无奈的气。

“所以这是为什么?DPD副队长清早不到七点跑到我家来给我做早饭?”他看着康纳,在对方类同胁迫一样的眼神下坐到了那盘色彩丰富的食物前,康纳抄着手向他歪了歪头:“你可以理解为‘你这样的人不像我们这些一般警局的人有空吃上一顿早餐’。我不喜欢欠人东西,你也不例外,所以就当做我还了你上次那顿晚饭,佩金斯先生。”


佩金斯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领带,幸好康纳自知一直看着他的话这人是吃不下去东西的,就走到一侧的客厅去了。


佩金斯垂眼看了看那个貌似十分可口的吐司面包,排除了康纳可能在里面下毒的可能性后试探着用双手拿起咬了一口:夹着中间内馅的面包片也是用黄油煎过的,边缘与表面微微烤过一样泛出温暖的黄色,不逊于面包机烤出来的酥脆中间又是火候拿捏恰当的小麦面包的柔软筋道,淀粉的微甜味混着中间鸡蛋的香味(佩金斯不知道康纳是怎样猜到自己喜欢的火候的)、新鲜蔬菜的脆嫩和焦香的培根。牛奶还有些发烫,但在冬日的温度里刚刚适宜,涌进胃部是前所未有的热度。佩金斯很久没有坐下来吃过一顿正常的早饭了。


他将餐具堆进洗碗池里清洗干净,没有动那个颜色红润的苹果,直接走向客厅里的康纳——年轻警官正侧着身子靠在一方窗台旁,将厚重的窗帘掀开了,很考虑佩金斯顾虑似的留着那层米白色的薄纱,底特律的晨光从那个长方形的口子照进来,透过那层柔软的窗帘被稀释得像是雾,仍有逃过一劫的光线触上康纳的侧脸,那双漂亮的眼睛低垂着,专注于将手中的打火机点燃火来。

很难让人想象康纳这样年纪的人仍喜欢这种老式的翻盖打火机,铁色的金属外壳上刻着花体字,这种对旧时代的怀念让佩金斯想到康纳的那辆1967年款的雪佛兰英帕拉,这种车型在他像康纳这个年纪时也十分中意,但过了二十年的时间,科技的飞速发展碾死淘汰了太多曾经熟悉的事物,所以佩金斯猜测这些东西与康纳的父亲有所相关,对方在康纳十四岁的时候去世,像资料上所写的那样,但他不会过问。


“你平时都抽什么烟,佩金斯先生?”


“LUCKY STRIKE淡烟。”佩金斯靠上窗口的另一侧,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后目光瞥向窗外,“所以你在想些什么?你认为我可怜,或者以为这样可以打动我,让我放松警惕?”


“我没有那个闲心,honey.”康纳颇为嘲讽地加上末尾那个称呼,他不在乎这人怎么想,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他只是把点燃的香烟送进嘴里,齿关轻叼着烟嘴,眼睛打量佩金斯那富有成熟男人独到魅力的侧脸。“现在你没有去工作,可以陪我抽支烟了吗?”


佩金斯说:“我不抽万宝路。尤其是你抽的这一款,尼古丁成分太高,容易上瘾。”


……无趣的人。康纳这样想着,交换了一口自己的呼吸与烟味,佩金斯相较于常人敏锐了不止一倍的直觉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游移,毫无理由地,让他一时觉得自己简直像在被qing薄:“你要盯到什么时候?”


“你认为我要盯到什么时候?”

青年的话语里又带了一种不属于他的劣根性,在佩金斯的眼里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带着的笑意就像是初生的小鹿不知危险地挑逗一匹野狼。

实际上这是康纳躁郁症的控制,名为狂躁的那一部分的核心味道渐渐在康纳的皮囊之下显露出来,那让他疯狂,让他兴и奋,不知适时收手,又或者他根本不想收手。


康纳深深吸入一口香烟燃烧的迷人味道,烟头随着他呼吸间氧气的吸入一瞬燃烧得明亮,橘红火光细微而贪婪地啃食卷烟纸边缘,将洁白染成焦黑。然后随着那句挑衅的结束,男人向佩金斯走近一步,将在肺部与呼吸系统循环过一周的烟体恶意呼在他的面部。灰白色的烟雾在两个人贴的不足五公分的距离之间缭绕,略微刺鼻的气味刺激佩金斯的大脑,亚硝胺与苯并芘这些致癌物就冲进他的鼻腔,男人隔着烟幕与呼吸看着康纳,年轻者可称为美丽的白皙面庞在微光与烟雾之间像是虚幻。这远远不能激怒他,理查德·佩金斯的理智只是单单消弭在康纳的那双眼睛里,那双漂亮的、填充世间万物绝望与其它的棕色眼睛,他在那里面看到自己。


而等到那双眼睛在他的视野中越发放大、康纳的睫毛都随着眨眼扫过他的面部时,他才意识到康纳压上了他的唇,已经忘了多少年从未触碰过的温软让他的心脏都开始战栗。



※剩下的部分放链接走评论区。

※p.s.康纳打的莫雷尔结是通常男士约会时打的领带款式。

‖ 佩康 ‖| 沉默的炉灰在喧嚣 |(上)

※短篇
※康纳汉克身份互换私设预警,私设如山预警,拉郎预警,中篇有nc18预警

※私设身份反转的人类康纳全名是Connor Dechart,借用一下布莱恩的姓,29岁,DPD历来最年轻的副队长,缉毒记录十分优秀,然而两年前在自己负责的一次警匪交火中未婚妻被误伤,送至医院后由仿生人医生主刀急救但依旧身亡。
事故后不久患上躁郁症,不像人类汉克不参与事务消极怠工,人类康纳是恰恰相反的两个极端,疯狂地将自己埋头于工作之中,不酗酒,也并不热衷于咖啡,大量喝咖啡只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工作,烟龄八年,但烟瘾在未婚妻死后一发不可收拾。
※私设在与HK-800汉克型仿生人调查异常仿生人案件碰壁后被安排同时与FBI探员理查德·佩金斯合作。
※为求剧情合理发展将仿生人革命、耶利哥被炸毁时间由原著11月9日延迟至11月19日。

♞⒈

康纳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嘴里叼着一根几乎快成为他形象标志的万宝路香烟,十一月份连续不断的风吹得他额前那缕卷发不停扫过眉梢,浓密的眉形下面是双冻得眼尾发红的眼,足够让人误以为他刚哭过。实际上那双本来漂亮的眼睛情况更不乐观,熬了一个通宵盯着电脑屏幕破案、今天还与汉克型仿生人去到史特拉福大楼执行外勤没能得到那半小时午休,黑眼圈与红血丝配上那张在低温里更加苍白的脸让他觉得自己可以轻易吓跑一个六岁小孩。

等到嘴里那截隐约的火光烧到了滤嘴,康纳才将烟头摁灭在了一旁的垃圾桶盖上,临近傍晚的小公园里已没几个人活动,只有一台AP-200清洁工默默走到康纳旁边清理掉了他弄在垃圾桶上的烟灰。康纳正结巴着跟那台安卓道完歉时看见了自己等了将近四十分钟的人,将考虑好的脸色摆上了面部:“探长的鞋底是不是粘上了口香糖?”

男人没理睬他这句话,挂掉刚才那通电话将手机连同双手一起揣进兜里,这才抬起眼皮下那双看起来对世界崩塌也不感兴趣的眼睛看着他:“我的时间不像你这么多,警员。你需要明白的是,在和我合作期间内,不允许携带模控生命发给你的仿生人。”
“怎么,我以为你会高兴在调查的时候多一台高精度仪器帮忙分析?”
“我为FBI工作,小警察。”佩金斯睨了他一眼,刻意将声音放低,哪怕附近没有人,“我们在调查仿生人,你却要自己随时带着一个?在你单独行动的时候我不管你和该死的模控生命派来的那东西干些什么,但我负责的是美联邦的国土安全。”
“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探员。”康纳没兴趣和这个人争辩,他说出这样的话的语调都沉稳得没有什么波澜起伏,甚至没有里德感情丰富。康纳从外套兜里掏出烟盒,叼上一根烟的同时将打开的烟盒盖凑到佩金斯面前,对方只冷淡地回了一句“我在工作期间不抽烟。”

佩金斯转身离开,在那之前对康纳甩下一句话:“在皇家大道的露西餐厅找我,明晚七点。”

底特律的小警官只想在他转身的时候往他那整洁的大衣上踹一脚,今天在电视塔他对佩金斯的印象就不怎么样,现在这个人依旧没有摆出副要和他融洽搭档的样子,然后习惯性的在心里将佩金斯与汉克做了比较,就连那个为了“更好地融入人类增添幽默设置”的仿生人也会骂上几句脏话,不过也好,相比于一些只会装脸色的人来说。

康纳这样想着,打了辆计程车回到自己家里。

汉克正站在餐桌旁等他,这让他有点不自在:“你在做什么?坐着等人不好吗?”
“你知道我不会觉得累,德恰特副队长。”仿生人这样说着,还是和康纳一起坐下,梳理整齐的灰白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颇具艺术家气息的小辫,烟蓝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康纳知道他今天在史特拉福的天台上被那个金发异常仿生人的死吓得不轻,哪怕他不愿意承认。
康纳决定挑起一下话题,和别人一样将仿生人当个人形空调似的沉默他可受不了。于是这一天最让他烦恼的一个人的名字就被舌尖推出齿缝:“你知道DPD今天开始就得和FBI合作。自从电视塔那个异常仿生人的讲话播出后,他们说这涉及到国土安全,也不知道这个国家从好几年前就一团糟了。”他顿一顿,垂下眼睑,“帮我查一下理查德·佩金斯的资料,汉克。”

“Roger that.”汉克右额角的指示灯圈闪烁两下,胡须下嘴唇以一种他所谓能够让新手信服的前辈语调不急不慢地念出资料库包含的内容,“理查德·佩金斯,出生日期1995年7月13日,毕业于斯坦福大学,现工作于美联邦调查局,职位为探长,他人评价是‘极其优秀的干员,工作效率与态度极其出色,只是不能与人和睦相处,缺乏幽默感,长年独来独往’,被他人称为‘胡狼’。看样子他的确是个不受欢迎的人。”
“这些我都大概知道……”康纳甩开手中金属打火机的盖子,拇指碾动金属转轮点燃口中的香烟,“胡狼佩金斯……他的确让人很烦恼,不过好在他对所有人都这样。上帝老是让我这个怪胎和一些其它怪胎相处。”
“剩下的资料被加密了,我无法查阅。”
“无所谓,我可以自己用眼睛去看。”青年这样说着,抬头看着呼出的烟雾弥漫上蓝光吊灯、直达天花板然后消灭,“要学会怎样用眼睛看人,汉克,不仅仅只依靠你的那些逻辑分析。明天……明天晚上我会去找佩金斯,他大概想找我吃顿晚饭的时候套我关于案子的话,你自己负责自己的那段时间吧。”
“好。”汉克说,“这是你今天的第15根烟,副队长。不包括我没有看到的。”
“人总有一死。”康纳倒是歪头向他笑了,“你走吧,我得工作了,还有14起案件的线索我没有整理,不会折腾一通宵的。”

2038年密歇根州的日落总是来得比较晚,康纳因为临近市中心路段的堵车迟了十分钟,把自己的黑色轿车在小餐厅外停好、抓着外套跑去询问一位叫理查德的先生预订的座位时还在心里抱怨自己干嘛要这么守时,昨天那人才让自己等了他足足四十分钟,可他怕那总臭着一张脸的惜时如金的探员等不了十五分钟就走了,那样自己的油费都白花了。

“晚上好,佩金斯先生。”

佩金斯选了张靠墙的桌子,漆成红木样子的餐桌铺了张菱形红白格子桌布,旁边摆着绿油油的塑料盆栽,没想到这个男人选的会是富有弗洛伦萨风格的意大利小餐厅,康纳很保守地选择用上了敬称,佩金斯的神情在小意大利餐厅的明亮灯光下显得缓和了,将菜单递给康纳:“这顿饭不算做工作的范畴,结账时我付钱。”
“不平摊吗?”康纳用视线迅速扫过那些菜品,随意地点了两三个,在女性外观的仿生人服务生走后了当地开口问佩金斯,“所以这顿饭的目的是什么,你不像是这样结交朋友的人。”
“我不结交朋友。”佩金斯将餐巾纸叠成整齐无比的长方形垫在餐盘下,抬起眼看了一眼康纳,“你也是。你和你的那个仿生人……得到了些什么进展?”
“你明白我不乐意与别人合作,特别是局子外面的人插手我的案子。你认为我凭什么老打老实地把线索与你共享,因为你现在是上头让我配合的人?”
“我同样不乐意与别人合作,尤其是你这样的毛头小子。”佩金斯看着他,对面的这个年轻人根本用不着他在联邦局训练时学得的演绎法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像只极富两面性的小兽。他本来想说一句“为什么你不到三十岁却活得像是四十岁”,可是又觉得不合时宜,这也不是他的风格,和他人的交流向来越少越好,只是有时要套他人的话就必定可能会把自己的信息也供出去,像《沉默的羔羊》一样,只是康纳·德恰特不可能危险得像汉尼拔·莱克特,汉尼拔是他自己,康纳会是那只羔羊。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配合联邦的工作,毕竟我们都是这个国家的人。作为回报,我会把我能够提供的关于案件的信息回去传送给你的那个仿生人,至于怎么做是你的事。”

服务生很快将菜送上来了,佩金斯注意到康纳点的三样食物:番茄肉酱意大利面、巧克力脆饼和意式香草冰淇淋球,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是你的晚饭还是下午茶?”
“因为餐厅里禁止吸烟,大侦探。”康纳说着舀了一勺冰淇淋,用甜食压制烟瘾是他常干的事,至于佩金斯,清淡得像个忌口的肥胖症病人,柠檬烩饭和蔬菜沙拉,康纳觉得这人不可理喻到极点,巧的是佩金斯也这样认为,两个人同时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还好不用长时间和餐桌对面这个人相处,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这个想法会啪啪打他俩的脸。

康纳的意面只动了一半,佩金斯就起身要离开了,桌上摆放可爱的小菜品才只吃了一点。
“你每天都这样过吗,探长?”康纳抬头看他,嘴角沾着的巧克力碎屑让男人觉得心里难受得发痒,“小心得胃癌。”
“这就是一般警局和FBI的区别,小警察。我们可不会有时间像英国人一样吃两顿下午茶,明天我会联系你来配合我完成一起调查。”佩金斯叫来服务员结账,从皮夹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也希望你小心不要得肺癌。”

康纳转头看着那件风衣款式的灰蓝大衣走出餐厅的玻璃门,香草奶油和可可的滋味代替了烟草味滑入他喉咙,店门上有串小风铃,在佩金斯推门而出的时候在他头上叮铃作响。

♞⒉

佩金斯第一次给康纳打电话是下午四点,电话号码是康纳在底特律警局登记在册的:“我需要你到13街区来一趟,小警官。带枪,别带仿生人。”

康纳打燃英帕拉的引擎,车轮带动流畅的黑色车身在泊油路上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感受手枪别在腋下枪带,隔着外套略微硌着手臂的感觉。
佩金斯等在编号12与13街区交界处的地方,身后是一大片望不到头的待拆迁大楼,男人依旧站得随意,那双眼透露出的冰冷气质却不容忍人将他看做一个普通的中年男性——“胡狼”站在废墟中觅食,等待那辆黑斑羚停在自己面前。康纳从车门出来,额前那缕卷发轻晃着,佩金斯要他把烟灭掉:“你每天到底要抽多少支烟?我们在执行任务,把它掐掉。”
“我不知道,大概三十支。”康纳将香烟扔在脚边,用皮鞋碾灭向男人打趣,“是不是该告诉你我最喜欢的漫改影视人物是约翰·康斯坦丁?”

佩金斯斜视了他一眼,直入主题:“我们被告知这里确信存在一个异常仿生人聚集点,应当很好分辨,就连流浪汉也不会跑到这儿来扎营。”
佩金斯的眼睛望着那片废弃的房屋,向他带来的两个小队队长吩咐下去从东西两个方位开始逐一排查建筑物,自己带着康纳和两个特训警员向12点钟方向穿过建筑群径直搜索。

康纳一直不喜欢这种地方。除却危楼不知随时可能倒塌的危险,水泥建筑破落后满是伤疤的石灰墙面、坍塌后裸露扭曲钢筋的围护墙、长出霉菌的潮湿角落……每一道缝隙都溢出深海一样的阴冷气味,这些是死去的高楼,没有人再居住的坟墓,康纳难以想象一群拥有人类样貌的生命围聚在这样地方的场景,汉克说异常仿生人会恐惧,那他们该怀着怎样的心躲在这里,没有补给,与世隔绝,时刻担心着能源耗尽,被自己这样的人找到?
他执勤时很少走神,下一刻却差点撞上走在最前方的佩金斯,后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用手势示意康纳等人噤声,手中的M1911准星呈与地面平行的标准角度四处探视前方。

“A小队刚刚说在西侧发现几个仿生人,已经就地击杀了七个,另外大概还有十个左右分别逃窜。”身后的特警向佩金斯低声汇报,康纳了解佩金斯一定是听到了什么,侦查是探员最主要的义务,也是他最擅长的,佩金斯的皮鞋鞋底踩过一堆坍塌的水泥块,步伐轻得像埋伏中的豹子,康纳的视线扫过左侧一楼,捕捉到几根水泥柱之间一晃而过的人影。

“——那边!”
康纳和佩金斯几乎同时追了上去,异常仿生人逃窜的速度比不过专业受训的人员,康纳将枪口瞄准了距离不超过20m的那个仿生人大声喊道:“站住!不然我就开枪了!”
“砰——”年轻警长的话音还没有消散,一发子弹就打在了那个异常仿生人身旁的墙上,那粒尖头金属来自佩金斯发烫的枪膛。

康纳没时间瞪他一眼,正要扑上前去阻止异常仿生人跑过拐角时对方却抬起手向后方胡乱开了一枪,火光从黑色枪口爆出一瞬康纳向右闪躲过去,后面的一个特警却被打伤,身体立刻倒在路面上。
“约翰,告诉其他人它们可能有枪——留下来照顾他,叫急救车来!”佩金斯头也不回地喊道,穿过灰暗拐角追到那仿生人身后正要近距离瞄准时却遭了对方的一记肘击。康纳得以冲上去从背后抓住那名异常仿生人。

康纳将仿生人按倒在地,对方的反抗毫无经验并且慌乱不堪,扭打间异常仿生人头戴的毡帽掉落在地,随即一头柔软的长发散落在满是建筑灰尘的水泥地上——那是个女性仿生人,水蓝的眼睛注视着康纳,瞳孔里有他脸的影子和纯粹的恐惧,康纳的眼里也有恐惧。他记得这张脸,就在前几天,在伊甸俱乐部,汉克开枪杀死的那个女孩和她的爱人——
在康纳愣神的一瞬间那个女孩挣扎着踢开了他,爬起身准备逃走的一瞬间,身后的某个枪口响了,撞针在小型机器里撞击点燃引信,微型爆炸将金属推出枪膛打进另一台机器体内,机体的报废来得很快,和人类一样脆弱。
男人看着那女孩失去光泽的眼,转过头看着佩金斯,对方的面孔闪过一丝责备,甚至谈不上失望,他根本就没指望过他什么。

佩金斯离开,康纳棕色的眼睛盯着灰色的地面,握着枪械的手不为人察觉地握紧,直到手里冷硬的金属物件被他捂得发热。

那个女孩有枪。康纳看见的,在他压制住她重心却没压制住她的双手的时候。她明明可以直接把他一枪崩掉,她却收手了。

康纳看一眼那深蓝灰的背影,跟了上去与AB小队汇合。

♞⒊

“所以,你们去了卡姆斯基的别野?”
“是的,‘那个’卡姆斯基。”棕发的年轻男人将一根烟叼上唇间,门齿聊赖地咬着泡沫滤嘴,看向坐在副驾驶的男人,“你不用问了,我们什么都没从那个人嘴里套出来。”
“也许你们有过机会,但你们没抓住。”佩金斯褐绿的眼睛对上他的,让康纳一瞬心虚,然后喝了一口刚买的美式咖啡,白色的热气从杯口和男人唇缝溢出,“我们调用了很多渠道对他调查,除了像百科辞典一样开放给公众的他的生平外——什么都没有。伊利亚·卡姆斯基……他是个危险分子。”

康纳想要摆脱这个话题,于是他开口问道:“所以,在你买完咖啡之后,我们要去哪儿?今天我的汇报工作已经结束了,佩金斯先生。”
“不,还没有,有些事我想我会乐意另外找一个地方说,不是在一辆过时汽车的车厢里。”佩金斯说。
“那么您想要去哪儿,探长大人?”康纳有些不耐烦了,他还没来得及服今天的那次抗躁郁药。

——“去我家,小警官。”佩金斯看也不看他一眼,“严格来说是出租屋,B4街区,林肯街1520号。”

黑色羚羊的速度很快,不到十分钟的车程,英帕拉的车前灯就照在了一座美式平房的停车坪里,房门与窗台在夜晚里是灰蓝的,让人想起主人的大衣。佩金斯走上台阶掏出钥匙开门,康纳跟着他进去,屋内的灯光是白色的,佩金斯只开了一盏,光线昏暗而不沉重,四散游离在连同客厅与餐桌的整个房间,让这个家清冷得像泡在泉水里,和康纳家的感觉一样。

康纳带上门,职业性与好奇心促使他四下打量,哪怕是出租房,装潢与物品摆设也和这个男人一模一样,没有修饰的纯白墙面与灰豆绿的走廊,黑色浮雕花纹的电视墙,全是四方状的一套沙发与黑色的长方形茶几,客厅是最为宽敞的地方,往里看可以瞥见一个有白色玻璃书柜的房间,大概是他的办公室,关着门的分别是卫生间与卧室,然后是厨房,康纳可不相信这人会有天分和时间下厨。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换件衣服。”佩金斯说着走进卧室合上门,语气较于前两日平和了不少,也大概是疲惫的缘故,男人的尾音像在叹气,康纳可以看得出来他熬了夜,一个探员的事务是他这个警局副队长比不上的,有趣的一件事是他们俩同时都在熬夜,像一心被工作活埋死在里面的工蜂一样。

康纳在客厅里绕着圈走了一下,书立上的小摆件都呈几何形或流线型,大多是陶瓷制品,然后是一些茶几上的碟片与音像资料……所有的摆放都规规矩矩,整齐得要命,只是用手指拂过表面的话会发现大多数地方都积有一层灰,你不会指望一个联邦探员有空打扫卫生,也更不会指望他买一台仿生人女佣。
电视墙上的弧形超薄电视安放得较高,因为正下方是一个不小的壁炉,是手动点燃添柴的,那个佩金斯,就连没扔进壁炉的一摞柴火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康纳在进屋前没有注意到这座房子居然有烟囱,他以为这种东西早在十多年前就被城市住家户淘汰了。冬日里这玩意儿燃烧起来会是很美丽的颜色,康纳想要看看。

突然吸引他目光的是一张被埋在茶几一叠资料里的碟片,露出黑色的一角,大概是这房间所有陈设里最不守规矩的一个地方,催促康纳伸手把那张蓝光碟片抽出来——"Constantine"。
2005年的《地狱神探》?康纳的神经中枢只给了他一秒反应的时间,他想起他昨天在佩金斯让他停止抽烟时他调侃的那句话,认真的吗,第二天他就找了电影准备看?
康纳忍不住沉默着笑起来,摇了摇头将那盒光盘放回桌上。这时佩金斯出来了,康纳认为他所谓的换衣服就只是脱掉了大衣换上一件足够在室内保暖的单薄马甲,纯黑色,佩金斯的个头比康纳矮了一些,身型却是良好无比的,那件马甲配上他的白衬衫与领带显得他像个杂志封面上打高尔夫球的富豪。

“所以你到底要对我说什么?”

佩金斯垂首沉默一下,抬起下颌看向站在茶几边的青年,声音回复了平日的有力沉稳:“我们负责的事情……是不可出差错的。任何细节的遗漏、错失,都可能导致全国的混乱,你不需要我再提醒这一点,康纳。像昨天13区发生的事,我会上报给杰弗瑞·福勒,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向他要求撤换掉你,或者直接,由我一手全权负责,底特律警局从此没有任何义务与许可参与调查。”

“你不能那样做。”抗议几乎是瞬间的。康纳绕过茶几与沙发,上前一步,“我认为我完成了我的工作,佩金斯,并且没有任何大的失误,你要求每个人都在拿着枪的时候做出十全十美的举动吗?还是你只这样针对我。”

“这不关任何私人的问题,德恰特副队长。”佩金斯微微摇头,加重说话的语气,眼里又闪现出那种独属于他的,嘲讽的目光,“我看到了,怪不得你和那个仿生人合作时效率变得如此低下,你对它们,那些机器……抱有同情心。你正在把它们当人看,康纳。我不会想要拥有这样愚蠢的搭档,无论是不是这么重大的事件。”

康纳有些突兀地觉得好笑,一股怒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口:“那么像你这样就是正确的?毫不犹豫地向一个没有造成实质威胁的女孩开枪?”
“没有造成实质威胁?你去跟那个我住院的手下解释解释,什么样才是实质威胁,等那颗子弹射中脊椎吗,还是心脏、肠子、脑袋?”男人薄唇吐出的语调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他的这幅沉稳的讽刺他的样子更让康纳恼怒,躁郁症开始发作的神经化学反应促使他在渐渐丧失那个真正冷静的本我。“不是我,你今天就有可能放跑那个异常仿生人。那根本不是什么女孩,康纳……”

康纳不想听他说出下面那句话,他感受到了,病症带来的失调的兴奋感正转化为暴力的倾向冲动,从精神控制住他的肢体,一步步蚕食理智:“在古罗马,奴隶被称之为‘会说话的工具’……奴隶主逼迫他们角斗,建成了古罗马斗兽场,最后导致了斯巴达克起义的爆发。”

“仿生人不是奴隶,它们没有生命。它们没有生命,康纳,不要这么执迷不悟。”佩金斯说,“它们只是一堆出了故障的机器。所以我劝你早点回去休息,不要让自己的脑子再出故障,副队长。”
“……好吧,好吧。”青年妥协一样垂下头去,在转过身要离开的一瞬间背过肩,将一个拳头狠狠砸在了佩金斯的脸上。

DPD副队长与FBI特工在木地板上扭打成一团,康纳比佩金斯年轻了不止十岁,近身搏斗却仍然和他不分上下,双方的挂彩说不上严重却也足够让人看出他俩僵持情形的糟糕——康纳打赌自己的腹部肯定青了一块,眼角像被打裂一样疼。至于佩金斯,他险些手臂脱臼,鼻梁上多了个不浅的小口子,血差点流进眼睛里。
棕发警察用膝盖抵上男人的腹部,然后分开双腿压上他的腿部制住人动作,却在抬手试图再往佩金斯脸上揍一拳时被佩金斯抽出手来猛然掀翻了重心。佩金斯难得的露出愤怒的表情,康纳在情绪激动时挥出的那些拳头对他来说幼稚得过头,他不屑于和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人这样不顾仪态地厮打,哪怕他现在因为眩晕和疼痛快恼羞成怒。

“——你闹够了没有!”

佩金斯将康纳压在身下低ш吼道,双手撑着他的两肩防止人再做动作。在合上牙关压抑怒气不住低沉喘ш息时,他才意识到一件本不重要的事——太近了。

康纳躺在地板上,梳理整齐的深棕色头发变得散乱了,被怒火烧得泛出潮ш红的脸上还带着佩金斯刚刚砸上去的印子,看起来终于开始平复的情绪带动呼吸从两瓣嘴唇之间急促而没了章法地呼出。心跳频率有了不一样理由的紊乱让佩金斯感到没来由的惊恐,他这才意识到之前自己甚至没正眼看过这个小警官,康纳的相貌是很英俊的,面庞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室内微弱的冷光呈现一种迷惑人的蓝调铺在他白ш皙的脸上,光与影的交接变化在勾勒这个年轻男人优美的五官,另一半影子则是来自佩金斯的,佩金斯的影子。

康纳喘着气,目光落在联邦探员深陷的眼窝、立体的鼻梁与单薄的双唇,他打理完美的领带在与他的缠斗中散开了,白色里衬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属于成熟男性结实而不过分的胸肌轮廓。他不自觉地抬起手去,颤抖着指尖,想触碰那张脸。

太近了。

他们就那样看着对方,凝视着,视线只不过停留在两个地方:双眼与嘴唇。那其中仿佛有引力,黑色的引力,是佩金斯与康纳虹膜正中那黑色瞳孔深处散发出的引力,是他们微微张开的唇缝之间那一小块黑暗的引力,仿佛磁场渴望对撞的强大触碰,吸引他与他愈发深ш入,深ш入地走进那片黑暗。

不知道这样僵持了多久,佩金斯站起身,将康纳扶起坐上沙发,康纳的手没有触上佩金斯的脸颊,佩金斯的嘴唇也没有贴上他的,两个人都以为自己疯了。

“我很抱歉。”
康纳说着,侧过头看着佩金斯用棉签沾了酒精细细清理掉鼻梁那道口子流出的血丝。佩金斯没有说接受他的道歉,也没有再刁难他,将棉签丢进垃圾桶后坐回沙发不再看身旁的人。
“你应该阅读过我的资料,佩金斯先生,但我认为如果要解释我今天的不得当行为,我必须得说出来。”
“两年前……我带领我的队伍便衣抓捕一伙贩卖红冰的人,在贝克曼街的一家便利店外,一个我的队员身份暴露,我们被迫开始街头交火。”
“我用枪,瞄准了那个领头的犯人……他从便利店劫持了一名人质,躲在路边的一辆车后。等到他终于从那车后跑出来时,我开枪了。但在我的子弹打中他的眉心的同时,他手里的枪也开火了……子弹斜着,穿透了那个人质的腹部,后来我才知道被打穿的是一片肺叶。”
康纳停住了,他沉默得像是这屋里任何一样蒙上灰尘的摆件。然后他又开口,像深呼吸一样,极其沉重地吐出下面的话:
“是我的鲁莽……你知道上帝怎样惩罚我吗?在那家便利店购物的那个人质,恰好是我的女友,我们刚刚订婚一个星期。她也许只是去,给她和我买两瓶饮料,谁知道呢?”
“我疯了一样地把她送到医院,本来资质最丰富的医生却不能主刀,因为他磕了太多红冰,在办公室睡得昏死过去……我那样负责地追缴红冰,但还是做得不够。没有时间转院,他们叫我同意一个仿生人医生主刀,我同意了,结果再见到她时她的脸上还是蒙了一层白布。”
“你今天打死的那个仿生人……她的眼睛让我想到她。”“那么无助,恐惧……只能看着我,求我放她走,求我救她。”

康纳抬起头来,面上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那双眼里剥落出最真实的他,没有眼泪,没有颤抖,一个习惯于世界冰冷的男人,他逻辑清晰、思维理智无比,无比清醒地看着自己的世界被洪水吞没。
“祝你晚安,佩金斯先生。”
康纳披上自己的外套,却在门口被佩金斯叫住了脚步:“康纳。”
他递给他一个U盘插件,“里面是我的部分资料。不准拷贝外泄,下次见面时还给我。”

晚上11:50,康纳回到家中,汉克不在那儿,不过看样子他在离开前把Sumo的狗粮盒都装好了。

德恰特副队长打开自己的工作用笔记本,将U盘中内容从USB接口导入,浏览里面唯一一个非加密型文件夹的档案内容:

- 理查德·佩金斯

2023年7月25日,与艾米莉·怀特结婚
2024年12月25日,儿子小理查德·佩金斯出生
2026年7月1日,正式加入美国联邦调查局
2029年3月14日,执行外勤调查时之前负责逮捕罪犯越狱,家中被其暴力闯入,妻子艾米莉·怀特当场死亡,死因失血过多
2029年3月16日,小理查德·佩金斯因抢救时间过晚,于华盛顿特区医院逝世,死亡时间:13:28

之前来自列表圈友的脑洞,900前往卡姆斯基家里刺杀卡爹,在向卡爹开枪一瞬子弹被一台克洛伊挡住了,然后900被蜂拥而至的克洛伊们用电击枪和拘束衣制服
拘束衣因为角度不方便没画,本来画了两个克洛伊,但是觉得影响构图就擦掉了,把小姐姐发型画错了就很难过。

其实就是私心想画武力设定克洛伊……这种姐姐压弟弟的感觉太棒了(?)

屯一个康纳自动铅笔稿,p2是骚鸡滤镜,p3官方贡献灵感来源,是真的觉得额头那个部件标志很像古代女人贴的额花了xxx

 720000短篇文

‖ 和 @八尺 天使合作的720000联戏,脑洞是她想出来我们俩一起完善的,爱她

◎这是我负责的RK800康纳个人视角,上面的天使负责的900视角还没有写完,第一人称预警

◎和神仙 @□+A太太约的配图,太太超棒!

腾讯文档

这是石墨

这是印象

- Desolation -

#瞎几把写
#我也不知道是个啥玩意儿

◤战犯◢

- Desolation -

男人沿着山坡的斜度向上行走。

比起行走他的动作更像是在攀登。

初登上土坡时他的步伐整齐,随着坡度的叠增向上,便可以看出他的右腿膝盖好像活动不便。

只有男人自己知道,他右边的小腿肚里有一块破碎的弹片。它被自己的血肉包裹,筋脉在它周身生长重组,神经在它锋利的边缘磨合穿梭,和自己的右腿一起渐渐生锈。

男人俯身,双手抓握住身前的泥土。他的十指缝隙间是土块和生长于上的荒草和它们裸露出的苍白的根须。

他依靠着这片荒土的支撑手脚并用着向上攀登。呢子大衣的衣角随着他动作在土地上磨蹭,在本就被洗的褪色不堪的卡其色布料上蒙上一层细碎的土黄。

鼻尖是坡腰不干不湿的泥土和野草特有的味道。男人攀登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喉管和鼻腔深处发出属于一头病重的老狼的,可怕的嘶哑的喘息。

快到了坡顶,男人晃悠着轻颤,直起身来。

入目的是一片旷野。

男人向前走了几步,脚下仍是杂草交错,只是这丘陵的颜色似从最低,寸寸往上愈发浓郁,野草的末梢逐渐从灰黄到了深绿。

周边稀疏的不知名的树木还是光秃着的,死去的叶子还僵硬地吊在枝干上,微风吹刮过也仍然金属般凝固着不动。

他拖着那条生锈的右腿瘸拐着向前。

细细的荒草越拔越高了,快要没过他的膝盖。

男人惊奇的发现这里有花。白色的,一小朵一小朵凑成一起,几小束簇拥着生长在一根茎干上的花,娇小而在这荒原上肆意的,成片生长着,与周身的野草作一生的斗争。

他以前见过这花,在他出生的国家。可是他忘了她们的名字。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他微微躬身,掐下一朵她的头颅。花茎痛苦的一折腰再颤抖着反弹,回复了原来生长的角度,嫩绿的血液溢出些许沾上他攀着泥屑的手指。

他细细打量着那簇白色的小花,浑浊的灰蓝色眼睛里闪动着不明的光。

他想起来她来。

她的穿梭于她金色短发间的白色的绸带,还有她和他相恋时她奶白色的裙摆。

他已经记不得很多事。但是他还记得他年轻时,他灰蓝的眼还没有被撒进炮火烟灰的浑浊时看见的东西。

他记得和她对视时她蓝绿色的眼眸和纯黑的一汪瞳仁。她唇和柔软身体的温暖,她的笑,和她眼角随着她笑声一同在记忆的光芒中轻颤的那颗小小的泪痣。

他的,黄金般的姑娘。

他还记得她的婚纱。也是白色的,和他想象中的一样美。但他记不清新郎的样貌。

他那时只是个衣衫褴褛满面泥灰的偷渡客。偷渡回到自己战后的祖国。

他垂下手,那朵已经死去的花簇顺着他沉缓的动作掉落在泥土上,没有声响。

他的目光还是浑浊着,泛着那种奇异的光彩,缓缓向前,向前看去。越过这片荒凉的旷原,越过远方山峦海拔的薄雾,越过横跨在他与他记得的一切之间的太平洋。

他抬手,轻拉开那满是尘土的呢子外衣,从内袋里掏出一柄精致的手枪。

男人在逃亡时毁了除了装在他脑子里的一切,他的姓名与军服,他的年轻与张扬。只有这把小巧的金属器械被他小心翼翼的珍藏着,他从未在战场上将它掏出来,但木制的枪柄上仍被刮磨出了不少细小的划痕。

他突兀的觉得有些好笑。

恋人分别,人们死去,存活下的肉体萎缩老化;但是武器不同,这把枪和他小腿肚里的那枚弹片一样,在他死后也会依然长存。

男人微眨了眨眼,长时间的眺望让他老去的眼仁有些干涩。

男人突然想哭。但是他把哭泣时应有的感觉和方法也遗忘了。

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囫囵的呜咽,低沉的嗓音和呼吸依旧破碎不堪。他觉得周身的空气突然沉重无比,停止了流动的空气像纯度极高的酒精般闭塞着他艰难呼吸的几缕气流,烧灼着他发出呜咽的喉咙。这种突然涌上的几十年未尝过的悲伤压的他微低了腰身。

但是他还站着,没有跪倒。

他像一台卡住的机械般缓缓直起身板来,抬动手臂,将右手中紧握的那把手枪举起,贴在了自己的太阳穴。

右脑上的一小片冰凉让他微回了神,再是几个夹着男性哭腔的长长的深呼吸,男人突然感觉到了被他压抑了不知道几个十年的那些情绪。

那些极致的快乐,最让人作呕的血腥,最热烈的年华,最绝望的沉默,还有他最深沉的爱。

他亲手埋葬了它们,如今它们一齐涌了上来,堵塞在他的心口,让他呼吸艰难。这颗心脏被各种各样涌到极点的情绪溢满,他沉闷许久的心脏在此刻疯狂的鼓动着,让他的耳膜充斥着自己心跳与呼吸的声响。

他在临死前突然感觉到了自己是这么深沉而真实的活着。

男人扣下扳机,没有听到熟悉的枪鸣的响声。子弹穿过他的颅骨与大脑,带着粘稠的热血旋出,红色的水珠四溅,击碎了他疲惫的生命。

躯体无声的倒在野草与花中,深色趋于黑的血流蜿蜒在杂草与土块间,滚热的赤色是这荒野唯一的暖色,灰蓝的眼睛朝向苍白的蓝天。

这个小世界:一小片没有墓碑与灵柩的坟场,有风吹过。